縱觀香港影史,香港演員中能和梁家輝抗衡的,只有劉青雲!

香港影帝大抵分兩種:一種是天生有貴族之氣,舉手投足彌散著卡裡斯瑪式超然魅力,即所謂的「大男主」,周潤發、梁朝偉、劉德華、郭富城皆在其列;一種是天生有市井之氣,面相普通到紮人堆裡也看不見,即所謂的「非典型男主」,以黃秋生、吳鎮宇、劉青雲為代表。

稱後三者為「港片三傑」,是毫不為過的說法。但這三傑之中,也有明顯的內在差異:黃秋生人狠話不多,經常以墨鏡遮面,性格深如大海無從揣測;吳鎮宇有點賊眉鼠眼,時而奸邪時而天真孩子氣,搖頭晃腦一如精神分裂者;劉青雲一臉忠厚相,是可靠之人,其心境敞亮,觀眾看得見、摸得著。

這種可靠和通透,讓劉青雲戲裡戲外都表裡如一。對銀河映射的杜sir來說,他是一位忠臣良相;對于他的太太郭藹明來說,他是一位模范丈夫;對廣大的港片影迷來說,他則是一顆定海神針。

這個「定」字堪稱劉青雲身上的玄學,這類似一種乾坤屬性,在杜琪峰那宛如黑色拼圖的影片中,以靜制動是絕對的哲學基礎,劉青雲自然能夠成為那顆巋然不動的先決棋子;而在世紀前後的鬼馬喜劇和都市娛樂片中,為了讓浮誇的劇情不至于完全脫線,劉青雲這樣的「秤砣」也別有妙用。

就「吃得開」這一點來說,劉青雲比之黃秋生和吳鎮宇,可謂是遙遙領先,這很大程度上要歸于定場的玄學。雖然黃和吳也有定場的屬性,但前者總會過于深沉而後者總會稍顯浮誇——這類定場的方式,和那些「大男主們」以自身魅力對場景環境構成影響的思路是一樣的。只有劉青雲等極少數演員是一個例外,定場在此不是個人氣質的注入,而是一種整體性的建構手段,這種建構通常來說呈現為以下三點:

第一,劉青雲的第一眼特色是不明顯的——不似周潤發的英雄氣魄、張國榮的鐘靈毓秀或者梁朝偉的憂鬱神采。劉青雲不會讓電影打上他自己的色調,而是為影片打造某種中性的、堅實的地基。

第二,劉青雲並不會構成和他人的競爭——他和影片中其他演員之間的關係不是你贏我虧的零和遊戲,更無須彼此之間做出犧牲讓步。劉青雲更像是一個參照物和激發器,任誰跟他搭檔都會遇強則強,乃至衝破自身瓶頸。對此,《暗戰》中的劉德華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
《暗戰》(1999)

第三,劉青雲的代表作通常都不是獨角戲——或者說「一頭沉」對他來說不是好事,也不容易出彩。大多數時候,劉青雲的作品都是以雙雄或者鐵三角的模式出現,像《竊聽風雲》系列以及最近的《拆彈專家2》都是如此。在這類影片中,劉青雲是定場者的角色,其他人是機動性的角色。

《竊聽風雲》(2009)

但這絕不意味著,劉青雲本人就是一個「高級綠葉」,在這一類多主角男人戲的特定場域中,其他人好比天上的風箏,但卻是劉青雲本人,攥著那跟決定性的引線。正是這種特質,讓杜琪峰絕對放心地把銀河映射歷史上的眾多壓軸角色交到他手裡,或者我們乾脆可以說:在銀幕中的場域裡,劉青雲依靠自己微妙的牽引互動能力,代行著導演之職。

在2007年之前,劉青雲已經六屆七次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影帝提名,但無一獲獎,影迷們集體歎惋,罵金像獎目不識丁,替劉青雲打抱不平。這其中尤其以2000年和2004兩屆為最——這兩屆的影帝都被劉德華拿走,分別是《暗戰》和《大塊頭有大智慧》;而劉青雲同時提名且明顯技高一籌的《目露凶光》和《忘不了》則名落孫山。

《目露凶光》(1999) 《目露凶光》(1999)

劉德華獲獎而劉青雲不獲獎,似乎成了流量高于演技、勤奮大過天賦的庸俗時代話語。但另一方面,從香港金像獎的歷史話語中,這一選擇也無可厚非——畢竟他們已經有了梁朝偉、梁家輝這些典型的天賦選手,那麼剩下的有限口糧就應該分給那些勤勉後進者(如劉德華、周星馳、李連杰)或者那些出奇制勝者(如鄭則仕、黃秋生),像劉青雲這樣本身天賦不凡但又走穩定角色路線的,反而占不到半點便宜。

所以當2007年劉青雲終于憑藉《我要成名》問鼎金像獎的時候,輿論界一片譁然。這部有關潘家輝——一個無冕之王的心酸歷程的電影,不正是劉青雲多年來那不受待見的諷喻性寫照嗎?然而從客觀角度來說,《我要成名》本身既屬于不折不扣的爛片,劉青雲的演出也只是常規操作,從當屆的提名單來看,不但嚴格意義上打不過《父子》中的郭富城,就算是能不能打敗《傷城》中的梁朝偉,恐怕都是個大大的疑問。

《我要成名》(2006)

在《我要成名》之前,劉青雲高于本片演技的作品,至少有十部之多。但這些影片並非給他換來什麼,也許就是因為定場之外的第二個特色——透明。劉青雲相貌可概括為市井、平庸、傻氣、可靠,他的秉性、他的內在總能一眼望穿。甚至就連他一貫扮演的角色來說,也是相當模式化的——劉青雲最擅長的角色只有兩種:脾氣暴躁的員警以及自作聰明的男人。

劉青雲的員警形象始于1995年的《無味神探》,隨後是《衝鋒隊怒火街頭》《黑俠》《高度戒備》和《暗戰》系列。這些影片勾勒出劉青雲的職業主線之一,事實上正是由于這些高概念警匪片或者高概念的員警形象,劉青雲才奠基了自己的業內地位——無論是《高度戒備》中那樣著重鬥勇,還是《暗戰》中那樣著重鬥智,都煥發著暴躁員警的多面神采。自此,劉青雲接過了前輩李修賢的衣缽,成為香港員警新的銀幕代言人。

《高度戒備》(1997)

另一掛是自作聰明的男人,這始于同時期的《整蠱王》,隨後是《呆佬拜夀》《絕世好bra》《鬼馬狂想曲》和《我的左眼見到鬼》等等。這些影片是劉青雲的另一面,意味著他在香港新世紀前後的市民喜劇,或者最接地氣的中成本商業類型中找到了自我定位——雖然其中很多是庸俗之作,甚至有爛片之嫌,但劉青雲每個角色都演的有聲有色,道盡了何為態度演員——對比來看,梁家輝這位戲骨就不具備這樣的能力(經常一爛俱爛),劉青雲則能出淤泥而不染。

《我的左眼見到鬼》(2002)

劉青雲的這兩個模式樣板,和1995年開始組建銀河映射的杜琪峰有著異曲同工之妙。就像杜琪峰在黑色警匪片和通俗喜劇片之間翻雲覆雨一樣,劉青雲也在這兩個大相徑庭的領域遊刃有餘,這種驚人的平行讓我們意識到一個演員和一種模式創作相互成就。

這就像周潤發和吳宇森相互成就、梁朝偉和王家衛相互成就,而劉青雲則是和杜琪峰相互成就。這種透明且容易歸納的模式化,的確是港片近二十年來的寶貴遺產,它一方面形成了一種供養機制(商業養風格)和一種持續的風格烙印,但另一方面也容易讓模型僵死,陷入一種「精緻的平庸」。

精緻的平庸是杜琪峰的命門,也是劉青雲的遺憾。杜琪峰近來江河日下,風評近乎撲街,證明他早已經過了巔峰期;劉青雲雖然沒有這種明顯的風評下跌,但依稀觀察他近年來的影片,從《大魔術師》《掃毒》《暴瘋語》《廉政風雲》到《拆彈專家2》,劉青雲的角色一律是常規操作,熟悉的配方仍在,但也壓根找不到任何層面的驚喜。

《廉政風雲》(2019)

精緻的平庸,也表現在他更多作為一把獎項的定場尺規出現,這是穩定性蓋過高峰靈感的證明:從1994-2015,劉青雲獲得過16次金像獎影帝提名,為歷史之最,超過梁家輝的14次和梁朝偉的11次,獨霸榜首。但獲獎僅有兩次,《我要成名》和《竊聽風雲》都非其巔峰作品,也非其演技標杆。

《竊聽風雲》(2009)

這一遺憾也可以歸為劉青雲本人的困境:他終其一生還是一個類型演員,只活在類型片之中。在類型片外,他並無建樹,從沒有遇到過王家衛、侯孝賢這樣的藝術開導者,他本人的外形和氣質也不符合這樣的路向;而在類型片之內,他雖然可以雄霸一方,但因為有同齡段的劉德華、郭富城、梁朝偉等人在,他也無法佔據最優質的大華語類型片資源。

作為類型片演員,劉青雲可謂和香港類型片的發展一榮俱榮。回望1995-2008,在銀河映射初興乃至最盛的時候,劉青雲的角色張力無限,讓人過目難忘,連那些「你們有AK47,我們有MP5」和「你擋著電梯門」這樣的細節臺詞都讓人記憶猶新。

他演戲的節奏感、肢體語言的表述、細膩表情的傳達,放到那個神仙打架的時代仍然一枝獨秀,從《暗花》中的神秘殺手到《目露凶光》中的印鈔專家,從《忘不了》中的小巴司機到《神探》中的瘋魔探員,這些角色道盡了香港類型片曾經的想象力,只是現在物是人非,人們若只想著憑藉一部《神探大戰》重塑銀河以及劉青雲的光輝神話,顯然也是不現實的。

《暗花》(1998)

以上不是對劉青雲的苛責,而是我們經常混淆了對劉青雲的定位——在一種香港明星的歷史比較中,我們總是情不自禁把他拉到一線大男主的層次進行比對(雖然他也配得上這個層級的比對)。而造成這種混淆比對的原因,則是因為劉青雲和影迷們的距離太近了,這種接近感最能產生認同、惜才的直觀情緒,就像無論劉青雲在影片中和劉德華還是梁朝偉搭檔,我們都更傾向于將自我帶入到劉青雲的角色,而非梁劉的角色之上。

在這個層面上,劉青雲應該是庶民之王、市井之王,如果我們不拿他和天皇巨星們比對,而是和吳鎮宇、黃秋生、任達華、張家輝這些人來對比,就更容易得出這樣的結論。在這些「非典型男主」、「非超巨影帝」中,劉青雲都絕對是其中的第一人,無論從作品高度還是親民程度來說,皆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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