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天「英雄本色」往事:又一位香港喜劇之王去世,港片還剩當年情!

1986年,港片江湖幾個出名的票房毒藥——被公司「發配」的吳宇森、轉戰影壇新片都不賣座的周潤發、演技被噓的張國榮、被邵氏「解約」、被認為已經過氣的狄龍聯手拍了一部開創港片英雄片時代的電影——《英雄本色》,電影大獲成功,出品方新藝城和監製徐克希望吳宇森可以趁熱打鐵、立馬拍續集。

但吳宇森不想重複自己,而是構思出了《英雄本色》的前傳故事,想找三個年輕人來演。

但是新藝城和徐克都不贊成這個想法,正好當時新藝城的二老闆事業處于低谷期,心情失落沮喪。為了幫他恢復信心,徐克和吳宇森乾脆改寫了一個故事,將對這位港片大佬的感情放進去,吳宇森原來構思的故事,最後變成了另一部被低估的港片經典——張學友演技蓋過影帝梁朝偉的《喋血街頭》。

而這個被改寫的故事,被拍成了《英雄本色2》。

這位讓徐克吳宇森聯手為他重寫劇本的港片大佬,就是在《英雄本色2》中飾演龍四的石天。

11月1日,曾和石天合作《法中情》的前港片演員林俊賢突然在社交平臺上發文稱,72歲的石天已經離世,徐克的前妻施南生說已經收到了石天離世的消息,但她不願相信,她更指石天2年前曾患癌但已康復:「一年前有見過對方,精神好好。」

然而一代港片大佬,生死也不過在一昔之間,2021年,我們已經失去了8位港片老戲骨。

王晶在社交網上發文追悼說:「石老闆走了,新藝城三大創辦人之一石天,在他的年代,70年代末到80年代前半,他是喜劇巨星,堪比現在的沈騰,《英雄本色》、《倩女幽魂》都是他支持才能開。」

但人們不會忘記,當年一群重振旗鼓的港片電影人聚在一起,為一個失落的大哥,拍出了又一部港產英雄片經典,雖然它的情節異想天開、故事支離破碎,卻意外依然獲得了許多的共鳴,因為它講了一個從巔峰滑到谷底,又重新拿起槍的男人如何拿回尊嚴的故事。

而故事下面深藏的,是港片最爛漫的英雄片時代。那時的港片巨星閃耀,百舸爭流,絕代佳人們身處顏值巔峰,無數佳話不斷滾動。

被譽為香港卓別林,活躍于70年代-90年代港片影壇的石天,剛好經歷了港片從崛起到巔峰,再逐漸滑落的過程,其間有幸運、有感歎,有奮起、有唏噓。

而他是電影裡的財叔、龍四,也是電影外故事的主角。

《英雄本色2》的結尾,狄龍飾演的角色對龍四說,「四叔,我們快要死了,可以走了吧」 。龍四淡定回答:「走就走嘛」。

人生這出英雄電影,龍四這一生,終究演得有聲有色。

東方卓別林

1949年10月17日,一個小男孩降生在天津一戶人家,孩子和新中國同年誕生,全家人高興到爆炸。

這個小男孩便是石天。

三歲那年,他隨父母舉家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,父母告訴他,這裡是「東方之珠」,叫中國香港。

石天打小就沉迷電視劇和小說,夢想著有一天也能到幕前演出,父母支持他到青少年話劇團學習,為今後從影打下了基礎。

17歲那年,他考入了邵氏舉辦的藝員訓練班。

不過長相不算出眾的他,剛入行時機會不多,演來演去都是《青春戀》《桃李春風》《北地胭脂》等多部影片中的小配角。

直到23歲的時候,他終于首次執導動作片《出家人》,成為當時中國香港最年輕的導演。

但石天並沒有放棄做演員的夢想,他一邊做導演寫劇本,一邊繼續努力鑽研演技,等待機會。

70年代末,港產動作喜劇崛起,石天的機會來了。

當年成龍被力捧為李小龍接班人,拍攝了動作喜劇《蛇形刁手》,石天在片中飾演配角李師傅,憑藉詼諧演出一戰成名,並從此形成了自己的喜劇風格。接下來的《醉拳》,又有他的搞笑演出。

從此石天開始片約不斷,不斷穿梭在中國臺灣和香港拍戲,演出的基本都是造型歪瓜裂棗,奸詐猥瑣的「奸人」反派,但石天又能把角色演得喜感十足。

結果當年他參演上映的作品達到12部。但其中最重要的一部,還是1978年的另一部喜劇《老虎田雞》,影片的導演是個光頭,叫麥嘉。

兩人可以說一見如故,從此就經常聚在一起喝茶談論電影,後來又有一個文質彬彬、瘦瘦的青年編劇也加入了飲茶隊伍,兩人變成了三人。

這個瘦瘦的青年,就是黃百鳴。

而屬于他們的時代,就要到了。

新藝城七怪往事

上世紀60年代,邵氏電影打贏了電懋,成為港片影壇的王者,但嘉禾又異軍突起成為了新的王牌。

當年光頭佬麥嘉雄心壯志,拉著洪金寶一起成立了嘉寶電影,打算在蒸蒸日上的港片影壇打下一片江山。

可沒過多久就被洪金寶就被嘉禾挖走了。

麥嘉只好另起爐灶,一抬頭,看到了身邊的鬼才黃百鳴和石天,乾脆創立了一家名為「奮鬥」的電影公司,雖然不算大,但他們超強的創作能力很快展現出來。

當年的港片市場發展飛速,港人最愛的娛樂就是看電影,院線發展很快,久而久之院線方乾脆開始培育自己的製作力量,一口氣把錢都賺了不是更好。

像嘉禾這樣的大公司不好合作,于是奮鬥這樣的小公司就進入了發行商「金公主院線」的視野,財團大佬之子雷覺坤邀請他們組成一間獨立製片公司,三人一商量,就叫「新藝城」。1980年9月,這家深深影響港片的獨立創作公司成立了。

不過大老闆的錢不是白給的,成立了公司,就得給老闆幹活,雷覺坤不想放棄年底的聖誕檔和春節檔,讓他們年前拍出兩部電影出來。

當時新藝城就只有麥嘉、黃百鳴和石天哥三,洪金寶正拉著好兄弟林正英拍攝嘉禾的《鬼打鬼》,沒空過來幫忙。

只能找外援。

找來找去,一個年輕導演願意幫忙,不過他和嘉禾簽了約,只能是偷偷幫忙,署名用了吳尚飛。

這位導演,就是日後大名鼎鼎的吳宇森。

演員也找不到人,三人就一同上陣出演,拍攝了創業作《滑稽時代》,由石天擔任主演。

片中石天模仿查理卓別林,粘上鬍子之後,再佐以精湛的演技,將「卓別林」演繹得維俏維妙,引得院線笑聲一片。

憑藉該片,新藝城一舉打響名號,新藝城在香港影壇站住了。

但要和嘉禾、邵氏分庭抗禮,新藝城就必須招兵買馬。

《滑稽時代》投資一百萬,票房賺了五百萬,石天麥嘉一起勸吳宇森轉會,但當時吳宇森在嘉禾拍喜劇年年拿票房冠軍,幹得風生水起,就推薦了一位香港電影新浪潮電影旗手,叫徐克。

徐克的確是新浪潮的代表人物,不過當年他連拍三部電影,一部比一部虧本,要不是新藝城正當用人之際,加上又是吳宇森推薦,麥嘉和石天才不會親自去邀請他加入。

徐克本來也不想拍新藝城的胡鬧喜劇,但他已經幹虧了三部電影,沒有公司再敢找他拍片了,只能委身新藝城。

當年公司剛成立,還需要一個管賬管事的人,結果石天麥嘉聽說徐克有個女朋友在電視臺公司,是女中豪傑,非常能幹。

乾脆把這位員工家屬也拉進了公司。

這位家屬就是後來響噹噹的港片女俠,多年後《長津湖》的製片人之一——施南生。

當年施南生去公司參觀都驚呆了:麥嘉是大老闆,石天是二老闆,兩位都是夜貓子,天黑才上班,黃百鳴是三人中的小弟,還算出現一下,再除了一個小秘書,就沒什麼人了。

施南生開口就問黃百鳴:「公司一年的營業額是多少?」

當年還只會當編劇的黃百鳴想了半天說:「你覺得呢?」

「你們打算有做到多大規模?」「你覺得呢?」

行吧,三位算是找對人了。

導演、編劇、演員和管家婆都不缺了,還缺個做配樂的,于是又能演又懂音樂的泰迪羅賓也加入進來。

洪金寶不能過來,就找了洪家班一直跟著自己的最機靈的小弟過來幫忙,這就是曾志偉,至此,公司班底組建完畢。

多年以後,他們被稱為「新藝城七怪」。

麥嘉主要負責業務和決策;石天做演員和配音;黃百鳴繼續幹編劇;徐克、曾志偉當導演和片場事務;施南生管後勤雜務;泰迪羅賓配樂。

七個人各展身手,集體作業,很多時候七個人就擠在一個房間裡討論拍什麼電影,電影怎麼拍,誰有想法就說出來,這個房間被取名為「奮鬥房」。

七人就是以這樣的合作方式,在下一個大檔期暑期檔,拍出了新作《追女仔》。

之前石天的扮相大多是衣衫襤褸,但這次他飾演西裝革履的花花公子「羅白杜」,再搭配上那標誌性的爆炸頭,徐克麥嘉黃百鳴等人想出了橋段,加上石天搞笑的演繹和多位美女,電影票房近千萬,獲得了當年票房亞軍,在中國臺灣市場也引起了不小的轟動。

公司越戰越勇,七人決定再幹票大的。

既然之前石天模仿卓別林能成功,那為什麼不模仿一下007呢?

方案定下來,他們又基于新藝城和港式喜劇的風格,把俏皮優雅的詹姆斯·邦德改編成了麥嘉的光頭神探。

但這麼拍抄襲的味道就太明顯了,有人就建議給光頭神探安排一個王牌搭檔。

最開始大家想用周潤發,可是周潤發演完《上海灘》就爆紅了,無線不放人。

想來想去,找來了許冠傑,許冠傑說拍沒問題,片酬兩百萬!這在當年是天價。

但黃百鳴、麥嘉、石天一商量,兩百萬就兩百萬。既然花了這麼多錢,乾脆把許冠傑當成第一主演,片名就叫——《最佳拍檔》。

該片中,石天飾演配角「口水泉」,被「狂人」陳星用起重機吊在半空,身為公司二老闆,石天親自上陣,沒用替身,這敬業精神,可以說堪比成龍。

《最佳拍檔》大賣,接著他們又找來了一批年輕導演,陸續參與到《最佳拍檔》系列拍攝中,其中就包括後來成為港片棟樑的杜琪峰、林嶺東。

加上黃百鳴的《開心鬼》系列,新藝城成為港片喜劇的代名詞。直到一個導演的到來,為新藝城帶來了一個港片新的王牌類型,改變了新藝城只能拍喜劇的印象。

這個人,就是曾拒絕加盟的吳宇森。

英雄本色的故事

當年在嘉禾拍膩了喜劇片的吳宇森終于轉投新藝城,結果剛加盟就被拍到中國臺灣市場,還是拍喜劇片。

張艾嘉回憶,當年吳宇森每晚都會喝醉,跟她在電話裡歎氣,「我太慘了」。

心情這麼差拍喜劇肯定不會成功的,幾部票房撲街的喜劇拍下來,吳宇森被當成了過氣導演。

吳宇森也到了崩潰邊緣, 再這樣下去一個港片天才導演就要被埋沒了。

關鍵時刻,當年被吳宇森推薦來的徐克把自己壓箱底的劇本拿出來,又說服了石天麥嘉,請吳宇森回港拍攝。

這個劇本,就叫《英雄本色》。

回港後,吳宇森發現當時的年輕人對傳統和信義這些東西都不在意,坐電梯時還會在他面前吐口水,就希望《英雄本色》能喚回已經被人們遺忘的東西,他給電影氣了個英文名叫「A Better Tomorrow」,又找來了當年已經被邵氏解雇的狄龍做主演。

原劇本裡戲份不多的小馬哥本來定的是鐵肺唱將林子祥,但林跳槽了,只能換人。一開始想用新人鄭浩南,鄭的英文名字叫Mark,索性給這個角色取名叫Mark哥。

但後來鄭浩南又沒檔期了,只有找來當年票房接連撲街的周潤發,結果大家都知道了,幾個不得志的男人借電影吐出了一口惡氣,《英雄本色》大獲全勝。

但就在新藝城不斷打勝仗的時候,石天的事業卻沉寂了。

于是到了《英雄本色2》,就有了文章開頭的一幕,徐克吳宇森聯手為他寫出了一個新的角色——龍四。

演《英雄本色2》的時候,石天才37歲,演的是從未演過的悲劇人物,從開場要風得風的大佬,到被下屬背叛,遭遇變故,女兒被害,不得不逃亡紐約,又害得朋友阿森及其女兒也被殺了,使他精神失常,周潤發飾演的小馬哥弟弟阿健冒著生命的危險救下發瘋的龍四。

龍四不肯吃東西,阿健把飯丟到地上說:「你有病我就一起跟你病好了,你要放棄我就一起跟你放棄。」龍四看到阿健著急的樣子,撿起地上的食物吃了起來。

全片石天演技大爆發的一場戲,是渾渾噩噩的龍四,被陷害他的下屬趕盡殺絕,一波又一波殺手闖進他和阿健住的房子,阿健帶著他一直殺到車庫,實在是扛不住了,眼看就要被團滅的時候,龍四突然清醒,一瞬間重振雄風,真正演繹了什麼叫英雄本色。

整場戲被石天演繹得層次分明,尤其是拿起槍的那一刻,龍四的眼神突然有了殺氣,加上周潤發的精彩配合,堪稱系列第二部最精彩的一場戲。

到了大結局,4人闖進反派老窩大戰的這場長達20多分鐘的槍戰戲,則堪稱港產動作中的一場華彩樂章,很難想象還有另一個導演,找到另一群演員,把一場大決戰的戲份拍得既宏大,又妙趣,既悲傷,又歡樂,既英雄末路,又豪情萬丈。

影片最後,石天飾演的「龍四」用槍頂著叛徒大反派的頭說出了那一句經典臺詞:「你以為壞人就會有好報嗎?」

堪稱為這場港片的巔峰動作戲,完成了完美注腳:殺戮不是目的,讓善惡分明,才是目的。

《英雄本色》系列重振了吳宇森的事業,讓周潤發一夜之間成為最受歡迎的港星,幫助狄龍風雲再起,張國榮則憑藉第二部的表現被認為開始會演戲,石天也留下了喜劇之外最經典的一個角色。

至于新藝城,也徹底打破了外界認為它只會拍喜劇的印象。

但巔峰過後,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。

因為分賬和創作取向不同,新藝城七怪終于出現了矛盾,加之市場盜版vcd日益猖獗,就在1991年,新藝城公司宣佈停止製作電影。

新藝城七怪,最終各奔東西。

世間事,終歸是共患難易,同富貴難。

告別新藝城後,黃百鳴開了東方電影集團,天價請來周星馳加盟,拍出了新的賀歲喜劇招牌《家有喜事》,並最終成為一方大佬; 曾志偉左手演喜劇,右手加盟無線拍綜藝,最終多年後成為無線升職最快的總經理。

而石天則演出了徐克導演的漫畫喜劇《財叔之橫掃千軍》,影片質量不俗,可惜票房敗北,一代喜劇之王,從此淡出港片江湖。

隨港片逝去的喜劇之王,徒留英雄本色

在美國拍《英雄本色2》的時候,石天買了很多關于房地產和金融方面的書,全部死K了一遍,從此開始涉足經濟。

退出港片江湖後,石天開始轉戰發展地產,也做過金融、股票、黃金及豪宅房地產買賣。

事業高峰期時,他曾是深圳農科中心卡碧桃BBQ的創始人,並在景田開設第二分店。還在1993、1994年投入钜資在泰國投資度假休閒中心,然而就在此時金融風暴襲來,一代大佬遭遇重創。

今年6月5日,據港媒報導,他擔任董事的電影公司遭到財務公司的起訴,並且被要求清空豪宅交出來。

此時人們發現,原來港片影壇這麼多年,竟再無石天的消息。

上次石天再度出山,是2016年與麥嘉、徐克同場客串《我的特工爺爺》,片中三個當年新藝城的老怪坐在那裡聊天,一個時代從觀眾眼前倏忽而過。

石天說,「只有洪金寶,才能請得動我」。

其實當年的石天,已經患癌多年,期間一度痊癒,黃百鳴說曾跟石天聯繫,石天當時在醫院,還說以後出來喝茶。

然而今後卻再無機會了。

又一位見證香港電影黃金時代的人物就此離去,港片江湖又寂寞了幾分。

有網友說,石天雖然做喜劇角色居多,但他總給人一種奇異的、極易喚起我憐愛情緒的易碎感和悲壯感。

這真是很妙的點評,但一代港片大佬,即使落寞老去,每次亮相卻依舊神采奕奕,哪怕時光荏苒,繁華已成舊夢,港片盛世的氣勢,依然在。

可所謂大佬,終究也不過是凡人。回望這些年,石天的命運終究隨港片沉浮,被仰望過,也被遺忘過,仿佛在紅塵裡打滾的我們一樣。

生老病死、留不住、求不得,命運誰都不會輕饒。

那份台前的神采奕奕背後,也不知道他穿越過多少黑暗深海。但這個從小喜愛演戲的天津娃,終究花七十二年證明瞭自己,是人就要隨波逐流,但個人可以像龍四一樣選擇,是沉淪,或奮起。

最後讓故事回到1986年8月2日,《英雄本色》在港上映。第二天中午,新藝城工作室旁邊的電影院門口掛著一面旗,寫著「全員滿座」,就連三天后的票都賣光了,可還是有人在排隊買票,影迷看見下樓吃飯的麥嘉、石天、徐克、吳宇森都揮手喊他們的名字,大家熱血沸騰,心想「這才是做電影嘛」。

那年《英雄本色》以三千四百萬的票房創下港片紀錄,黃霑為吳宇森免費填詞,寫下了張國榮演唱的主題曲《當年情》。

如今新藝城七怪再也無法齊聚,奮鬥房歲月終成往事。 有網友說:四叔只是去見阿傑了。

港片星光漸熄,但當年的旋律依然在空中飄蕩,「今日我與你又試肩並肩 當年情 再度添上新鮮。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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